由于大伯去世,奔丧,我回到了阔别30多年的家乡。
乡村的泥土路够烂,颠簸了一个多小时,没有想到更有一段路是从河道里开进去。当我抵达老家的旧屋时,寒风中,沟里的老老少少几十号人挤在田坎上看热闹。这里很穷,偶尔只能见得辆拖拉机进来。像我们这样的访客,一辆公安吉普,一辆军用越野,实在是很招摇。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庞,衣着灰暗破旧。他们不认得我,我也不认得他们。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,正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。突然在心中涌出贺知章的诗句: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;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”。直到幺叔挤了过来,唤我的名字,拉着我的手往房子里走,我才得以进家。
给大伯的棺材烧香烧纸后,落了坐,围观的人都挤在屋外好奇地张望着、打听着,我这个陌生的亲戚。幺叔帮我一个个地引见,叔叔伯伯婶娘哥哥嫂嫂,谁跟谁,我一会就糊涂了。整个寨子都是罗姓,姑娘都是嫁到了外村。我爷爷膝下三兄弟。爷爷十多年前过世,这次过世的是大伯,我父亲排行老二,已经四年前过世,最亲的罗姓家族长辈就剩下幺叔一人。父亲三兄弟一共有八个儿子,和我这一个女儿。还记得7岁离开这儿的时侯,幺叔就切切地对父亲说过,我们罗家就这么一个女儿,以后你不要打她了。所以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对幺叔的记忆是极深刻的。
见过了六个堂兄弟,便也见了他们大大小小的孩子们。堂兄弟们都是地道的农民,岁月的痕迹刻满了他们的脸颊,看上去都大于实际年龄。大的已经抱了孙子,小的也拖着三两个娃。孩子们的衣服说不上褴褛,却也着实单薄、陈旧、肮脏。小孩子围着我发巧克力给他们吃。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,由于没有涂抹甘油,在这个季节都裂着口。头发更是蓬乱,多数拖着鼻涕。一双双小手,黑黝粗糙,手背多有裂口或伤疤,指甲里尽是黑垢。只有眼睛很是明亮,都是一些聪颖的孩子。一般他们只会读完小学,最多初中,多半回家放牛砍柴,年龄再大点下地做农活,20岁左右就娶妻或嫁人,生育下一代,生活就这么循环地演绎着,极少能有改变命运的人走出大山。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的孩子。从小他就受到了精心的照顾,良好的教育,衣着光鲜,卫生条件良好,零食不断,玩具无数,很少劳动。都是一个家族的孩子,却从一生下来就命运不同。这次我以侄女的身份前来祭奠,在四壁破旧的屋子里,褴褛的亲戚间,更显得衣着华丽,荣耀风光了。
我要感谢我的父亲。当初爷爷逼着他辍学放牛,用扁担追着他满山跑。父亲14岁离家出走,几乎都是自己供养自己读完大学。父亲留在城里工作,养育了我和弟弟,我们均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成才。父亲对自己好不容易摆脱的穷山沟的感情是复杂的,爱恨交织。所以他再没有带我们回来看过亲戚们,连爷爷过世,也不要我们回来。他没有想到,今天我坐在这里,思念着他,和我记忆中这些过世的亲人。我好想对他们说,读书,改变命运!可是,谁都明白的道理,却在他们的环境下,这么多的子女间,是不现实的,即使是咬牙送几个读了高中,却难考上大学,也无钱就读!最终还是回家务农,白白苦了家里的其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