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过世，祭奠时，我只见得黑漆漆的檀木棺材，不得见他一面。因为民俗，是要土葬的，即使政府派车派人来抢，也是无用。
上午间，幺叔陪两位风水先生去山上测量福地，我也跟着去看。整个山都是罗家的祖坟，哪儿是太爷爷，哪儿是老祖祖。他们说太祖祖的坟埋得好，所以子孙都有福气。看风水先生一会罗盘一会子午线，眼睛瞄，掐指算，在本子上又写又划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尽是我听不懂的术语。他们郑重地告诉我，福人埋福地，可以造福两代人，所以一点不能马虎。于是我陪着在山上吃了几个小时的冷风。入乡随俗嘛，什么样的道场都要依从，否则可能招来几辈人的责骂。
下半夜的道场，就更是极具民间特色了。
凌晨两点，幺叔告诉我，作为晚辈，要去稻田里走道场。于是我举着一个黄色的幡，上面用毛笔书着西南什么天尊。我打量堂兄弟和侄子们各色的幡，都是书写着各样的天尊。应该是要阴间的这些天尊关照我大伯的意思。我们在门口聚集了一会，一位穿着道袍带着紫金帽的黑瘦道士，在锣鼓唢呐声中，又唱又跳地引导我们走向一块收割后的田地里。半夜里空旷的田野很冷，寒风夹着细雨，更有阴风惨惨的感觉。田的东南西北四角已经有人摆放了小方桌，供着各天尊灵位，每桌点上8支蜡烛。田的中央也供着天尊。在道长的引导下，孝子贤孙们举着幡排着队，伴随着唢呐锣鼓的音乐，围着四边打转。音乐声抑扬顿挫，听不出是喜是悲，在四周宁静漆黑中，越发显得高昂激荡。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木头人，排在队伍的最后，紧紧地跟随的队伍，不敢走错半步，生怕自己不懂，踏错了步，犯了忌讳。所以道长绕着庄子走，我就不敢不饶。庄重的气氛中，即使不懂，也是不敢多问的。心里自然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个方桌边的地上堆放着稻草堆，还有草鞋、竹篾牛皮纸怫做的灯盏？不一会，道长在东面方桌停下来做法事，一个人边唱边跳，挥舞幡旗赶妖驱魔，又像招魂一般，旁边敲锣的打锵的帮着腔，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，大概意思是请东边的神灵广开大道，让大伯顺利通行。身边的人都是懂的，所以都能对答对唱，竟然都是一个声音，没有人唱错。东边做完，放鞭炮，道长带着队伍绕了几圈转至南边、西边、北边，最后到了中央，做着同样的法事。我本以为就做完了，谁知道才刚一轮。第二轮，法事变成了三人唱跳，又多拿出了一些道具，多些烧钱点香的环节，问答也更多些，仍然东南西北中的顺序。到了第三轮，道长手举着火把一般燃烧的纸钱，与另外两个人一起唱跳，嘚咙锵咙咿呀咿，刹是好看，随后把东面桌边的稻草堆和草鞋点燃了。再同样地转向西南北中几处，做着相同的道场。一时间我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，在哪儿，在做什么。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，觉得自己像个空灵的小鬼，跟着他们，转眼也能见着各类大仙了。
道场做了两小时，听见有人说，收摊摊回去哦，我才恍过神来。如果成长在此地，经常做道场，只怕我也就会唱会跳会与神灵对话了。
由于要赶回城上班，大伯下葬前一天我离开了。听说，明天的道场更隆重更壮观。
想来，越穷的地方，就越是讲究道场了。
道场是中国民间的一种文化，应该录制下来，只怕大家真的不愚昧了，失传了，也是巨大的损失了！
